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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章:故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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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章:故人(第1/2页)

居仙府的午时,天光正好。

留白楼三层,竹帘半卷。赵丹心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坛了又凉的酒。窗外水波潋滟,几只白鹭在芦苇荡里起落,景致一如往常。但他今天没心思看。

骆惠婷坐在他对面,腰背挺直,手边的茶一口没动。

“赵府主,”她开口,“午时到了。”

赵丹心点点头,却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酒杯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。在陆州活了一百二十年,从散修做到一府之主,经历过两次势力更迭、三次兽潮入侵、无数次与木州的明争暗斗——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。但今天这场谈判,他拖了整整三天。

因为这一次,不是站队的问题。

站队是选择强弱。但何成局给他的选择不是强弱—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个男人在震源府大殿里说“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任何人”的时候,赵丹心不在场。但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时,他发现自己的膝盖微微颤了一下。不是害怕。是羡慕。

“骆长老,”赵丹心终于开口,“何宗主给你交了个底吗?”

“什么底?”

“他的底。”赵丹心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画圈,“天界大帝他见了,太神宫六位大罗他废了。这些我都知道。但我想知道的是——他到底想要什么?”

不等她回答,赵丹心自己说了下去。

“如果他要的是陆州,陆州已经是他的了。那道青光罩下来的时候,居仙府的每一寸地脉都在应和他的法则。我不点头,地脉已经点了。如果他要的是蓬莱界,太神宫还在,木苍天还在,天界还在。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?”

“赵府主,你以前画画的时候,有没有一种感觉?笔落在纸上,但纸不是你的。纸是铺在桌上的。桌是谁的?桌是买来的。买桌的钱是谁的?是挣来的。挣来的钱——是谁造的?”

赵丹心的手指停住了。这个比喻很有意思。不是强弱之辩,也不是利弊分析,而是直指源头。

“钱是谁造的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在问天道的来源?”

“不敢问。”骆惠婷摇头,“只会想。赵府主,你在留白楼画了八十年画,画得再好,天上看一眼就收走。这是你告诉田守一的话,他转述给我了。”

赵丹心目光微动。这个震源府的大小姐比传闻中要有趣得多。她不是来谈判的——何成局根本不需要谈判。她是来传话的,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。

“何宗主想让我做什么?”

“站着。”

“站着,”赵丹心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,“站着很难。你也看到了,太神宫背后是天道。天道不是无敌不无敌的问题——是它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本身,就像水往低处流,就像日升月落。何成局再强,能逆天吗?”

“能。”

这个字不是骆惠婷说的。声音从竹帘外传来,脚步声轻而稳,不急不缓,一步接一步,沿着留白楼的木梯拾级而上。

竹帘掀开,走进来一个女人。青流宗外门执事的青袍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,袖口还沾着矿区的黑泥。修为不高——赵丹心的神念扫过去,只有地仙境。但地仙境的女人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接话?

“青流宗执事,马香香。”她自报姓名,走到骆惠婷身边站定,“宗主有一句话带给赵府主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在天道之下活了这么多年,你没想过一个问题吗?’”

赵丹心没接话。

马香香等了片刻,替何成局把话问完:“天道既然是法则,那法则是从哪里来的?”

赵丹心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,但他想这个问题的次数极少——因为每次想到深处都会有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,像是某种更高层面的禁止——似乎有某种力量禁止对这个问题追根溯源。但马香香脱口而出,没有任何凝滞,像是在问“今天吃什么”一样寻常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赵丹心艰难开口,“怎么敢问这个?”

马香香歪头看他:“因为我在青流宗做事。”

骆惠婷猛地站起来,声音微微发颤:“马、马执事,你刚才说什么?宗主有句话带给他?”

马香香把话重复了一遍。骆惠婷默念了三遍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赵丹心看到了,那是一个想通了某件大事的表情。

“骆长老,”赵丹心问,“你想通什么了?”

“想通了宗主为什么选我。”骆惠婷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留白楼外的万顷碧波,“我是唯一一个在梦里问他‘凭什么’的人。你也是。”

赵丹心浑身一震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宗主不需要站队的人。”骆惠婷转过身,目光清明,“站队是觉得这边能赢才站过来。你一直在犹豫不是因为你怕太神宫,而是因为你觉得他在逆天。但宗主不是来拉帮结派的——他只是在找人。找那些会问‘凭什么’的人。”

留白楼静了下来。水波拍打着楼下的木桩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赵丹心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喝的酒。他忽然想起今早画的最后一幅画——铺开一张新纸,提起笔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画什么。不是技法的问题。是在这张纸上画了八十年,他从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:这张纸是谁造的?

“站着。”他喃喃重复这个词,然后站起身来,朝着骆惠婷和马香香深深一揖,“请二位转告何宗主——居仙府赵丹心,从今日起,不跪了。”

骆惠婷还礼。马香香侧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“好”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箓拍在桌上。符箓炸开,化作一只青色的纸鹤扑棱棱飞起,穿窗而出——她已经将黑风岭发生的一切连同赵丹心的答复一并传回了青流宗。纸鹤穿云而上,拖着一道极淡的青色尾迹,朝南方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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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阳府。

陆州三府之中,明阳府最冷。不是因为地势高,而是因为明烛影练的功法——棋道入仙,以杀伐为脉络。他的府邸叫“死生阁”,阁高三层,通体漆黑。阁中永远摆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。棋盘是整块玄冰雕的,棋子是白骨磨的。黑子一百八十一枚,白子一百八十枚。少的那枚白子,他自己吞了。

此刻明烛影坐在棋盘前,手中拈着一枚黑子。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,面容温和,青衫洗得发白,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。

何成局真身未至,可遍布陆州的“规矩”之中处处可以显化他的意志。这杯茶是“规矩”显化的,腾腾地冒着热气。明烛影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,然后落下黑子。
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。

棋盘上,黑子大龙被拦腰斩断。不是被精妙的手段杀的,而是被一种蛮不讲理的布局——白子根本不按定式走,该守不守,该退不退,每一步都踩在黑子的咽喉上。这不是下棋,这是掀棋盘。

“明府主的棋,太规矩了。”何成局的意志显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天道的棋也太规矩了。”

“你的棋不规矩。”明烛影抬起头,“但我想问——不规矩的棋,能下多久?”

“明府主,你知道围棋为什么叫围棋吗?很多人以为‘围’是包围的围。其实古棋谱里,‘围’是违逆的违——违天逆命的违。”

𝐵𝐐Ge 9.𝒞o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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